说说八七版《红楼梦》电视剧

中国上海网 2019-10-09


在好多人心目中,八七版电视剧《红楼梦》是一部很难超越的经典。平心而论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与今天相比,也算去古未远,还有一点古风,剧中的建筑、服装、道具乃至音乐都比较专业,几位主要演员也可圈可点。今天想谈一下它的不足,重点不是影视评论,而是借以说明原著的复杂精致,难以再现。

影视与文学是两种艺术形式,观众与读者的感知方式完全不同。影视要把文学的背景性叙述转化为可视画面,要把直接的心理描写转化为可视化的言语动作,这都是技术难题;再加上改编也算是一种再创造,所以影视与原著有所区别是不难理解的。不过仔细分析电视剧《红楼梦》与原著的许多差异,却发现不是技术性的,而是理解力和表现力不足所致。下面举几处例子加以说明。

元妃省亲时,见到宝玉一节,小说里是这样写的:

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,真是姣花软玉一般,因问:“宝玉为何不进见?”贾母乃启:“无谕,外男不敢擅入。”元妃命快引进来。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,先行国礼毕,元妃命他进前,携手拦于怀内,又抚其头颈笑道:“比先竟长了好些……”一语未终,泪如雨下。

元妃“一语未终,泪如雨下”,这里面有多少难言的滋味!而在电视剧《红楼梦》中,那位演员却哭不出来,只能是摸着“宝玉”的头,面带微笑,这就有天壤之别了。

如果说这可能是演员功力不足所致,还有些变动则是由于导演的自作聪明。请看“诉肺腑心迷活宝玉”那一出,小说原文是这样的:

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,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,似有拭泪之状,便忙赶上来,笑道:“妹妹往那里去?怎么又哭了?又是谁得罪了你?”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,便勉强笑道:“好好的,我何曾哭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瞧瞧,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,还撒谎呢。”一面说,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。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,说道:“你又要死了!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!”宝玉笑道:“说话忘了情,不觉的动了手,也就顾不的死活。”林黛玉道:“你死了倒不值什么,只是丢下了什么金,又是什么麒麟,可怎么样呢?”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,赶上来问道:“你还说这话,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?”林黛玉见问,方想起前日的事来,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,忙笑道:“你别着急,我原说错了。这有什么的,筋都暴起来,急的一脸汗。”一面说,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。

这是宝黛二人关系发展中的一个重要环节,此前二人虽各自有情,却只是互相试探和暗示,不曾明白表露,到这一段,满腹深情和盘托出。宝玉看到黛玉似有拭泪这状,便“忙赶上来”,可见其关爱之切。赶上来之后,不是一脸关心地询问,而是“笑道”:“怎么又哭了,又是谁得罪了你?”意谓黛玉总是不值一哭而哭,这是想借笑话的语气改换黛玉的心情。黛玉一时转不过来,所以只能“勉强笑道”,不承认自己哭。而宝玉则忘情地伸手替他拭泪,一片关爱之意表露无余。黛玉此时还夹着小心,忙“向后退了几步”,说“你又要死了,做什么动手动脚的”,拒斥中有着亲密。黛玉知道宝玉对自己的好,想到这份好也可能对着宝钗和湘云时,便又不无酸意地拿金锁、麒麟来刺激他。这下宝玉真急了,“筋都暴起来,急的一脸汗”,“赶上来”与她理论:“你还说这话,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?”。黛玉自悔造次,赶忙笑着道歉,“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”,这回轮到她忘了忌讳,“动手动脚”了。细心人读至此处,当会心一笑。

宝玉瞅了半天,方说道“你放心”三个字。林黛玉听了,怔了半天,方说道: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我不明白这话。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?”宝玉叹了一口气,问道:“你果不明白这话?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?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,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。”林黛玉道:“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。”宝玉点头叹道:”好妹妹,你别哄我。果然不明白这话,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,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。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,才弄了一身病。但凡宽慰些,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。”林黛玉听了这话,如轰雷掣电,细细思之,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,竟有万句言语,满心要说,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,却怔怔的望着他。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,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,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。两个人怔了半天,林黛玉只咳了一声,两眼不觉滚下泪来,回身便要走。宝玉忙上前拉住,说道:“好妹妹,且略站住,我说一句话再走。”林黛玉一面拭泪,一面将手推开,说道:“有什么可说的。你的话我早知道了!”口里说着,却头也不回竟去了。

黛玉帮宝玉擦汗,这一下意识的关爱动作,让宝哥哥一下子定住了,“瞅了半天”,方说出“你放心”三个字。至此可知,黛玉又提麒麟又提金锁,乃至此前的种种小性、猜疑,都是“不放心”的原故。但她也绝想不到宝玉会直接说出“你放心”这样的话来,于是“怔了半天”,却又依旧有点不放心,一定要追问个明白: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我不明白这话。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?”一个青春少女矜持与主动的情态,活脱脱立于纸上。曹雪芹对人物心理的刻画真是出神入化,炉火纯青。

而在电视剧里,宝玉瞅了黛玉半天,变成了二人含情脉脉地相视半天。说不定导演还觉得这是他的传神之笔呢!殊不知此刻根本不是含情肪脉的时候——黛玉那头,刚刚唐突了宝玉,所以忘情地替他擦汗;宝玉这头,也有一个从被唐突到忽然明白,再到慢慢体味的过程。宝玉这头,“你放心”三个字,不是落在深情上,而是落在交底上;黛玉那头,正因为还不放心,所以还要再追问下去。导演似乎还感觉这段情节动作太少,就让黛玉问完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”便转身走开,宝玉跟在后面解释。他显然没有看出黛玉的执著——黛玉此时是不可能转身的,因为她要紧盯着宝玉把这个“不放心”问出来。正因为导演没看出黛玉的执著,所以黛玉追加的那句“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”便被删掉了,宝玉前后两片话被连在一起,黛玉那种不放心、不甘心的情感张力便削弱不少。后来,黛玉到底放心了,怔了半天,咳嗽一声,滚下泪来,回身便要走。宝玉追着要加一句话,黛玉推开他的手说:“有什么可说的。你的话我早知道了!头也不回就去了。而导演的处理却是,让黛玉再深情地望着宝玉,把这句话说出来,然后才走。导演完全不明白,放心之后的黛玉此时百感交集,哪容得这么单纯的深情凝视?“有什么可说的”必须是边走边说才好,才显得“没什么可说的”,导演非要让二人面对面说出来,这说明他觉得还二人是“有什么可说的”,真是画蛇添足。

几年前,去北京大观园玩,到了潇湘馆,发现几乎变成了陈晓旭纪念馆,当时的感觉便是何至于此。我听好几个人人讲过,看了电视剧再看小说,林黛玉就总是陈晓旭那个样子了。平心而论,陈晓旭的形象气质确有与林黛玉有相近之处,但林黛玉还有更丰富更多面的地方:不仅有小性的一面,还有大度的一面,不仅有忧郁的一面,还有爽快的一面;不仅有心比天高的一面,还有最接地气的一面。在不同的情境之下,她的举动言行有着复杂细微的差异,这些陈晓旭都没能表现出来。

作家讲故事,有潜在的视角意识,视线和画框对着谁,是不能轻易改动的。摄像机的镜头转换与此类似,所以二者有可比性。王善保家的谗害晴雯那次,作者的视角和画面是这样的:

王善保家的道:“别的都还罢了。太太不知道,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,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。又生了一张巧嘴,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,在人跟前能说惯道,掐尖要强。一句话不投机,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,妖妖趫趫,大不成个体统。”王夫人听了这话,猛然触动往事,便问凤姐道:“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,有一个水蛇腰,削肩膀,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,正在那里骂小丫头。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,因同老太太走,我不曾说得。后来要问是谁,又偏忘了。今日对了坎儿,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。”凤姐道:“若论这些丫头们,共总比起来,都没晴雯生得好。论举止言语,他原有些轻薄。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,我也忘了那日的事,不敢乱说。”

王善保家的和王夫人对话时,作者没给凤姐一个画面,因为它不重要。而在导演那里,觉得把凤姐晾在一边不好看,便给了她一个镜头,让她满脸鄙夷地白了那婆子一眼;后来王夫人向她问起晴雯,她还好像要护着晴雯似的。再后来王夫人与晴雯对话,本来也没王善保家的什么事,而导演却偏要让她露几次小人得志的脸。我想导演可能是受到《沙家滨》阿庆嫂与刁德一等人三方斗智的影响,有意在强化一种复杂化的戏剧冲突。其实凤姐此时最合理的表情应是不动声色,而王善保家的这老婆子的深沉也被低估了。

另外,这段视频中,“王夫人”把“眉眼”说成“眼眉”,连字幕也这么打,简直不可原谅。

整体看来,八十年代的影视,演员大多动作僵硬,表情拘紧,放不开,表演腔很重,一看就知道对面有个摄像机,电视剧《红楼梦》也免不了这个毛病。近见网上有个叫吉劭居的红迷,以南方普通话把《红楼梦》通读了一遍,对人物语言的把握相当到位,拿捏得惟妙惟肖,我觉得比八七版电视剧要传神多了。

王立平的作曲堪称经典,不过虽然诗乐自古一体,但要作到妙合无垠,却也相当之难。以《晴雯曲》为例,王立平的曲谱只突出了晴雯“风流灵巧”的一面,“招人怨”就没有表现出来。《葬花词》也是如此。我看过王立平的一个访谈,他说本来就不太喜欢黛玉,写《葬花词》的音乐时颇费心力,后来突然悟出那是黛玉的“天问”,便作了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”的天问化处理。而《葬花词》中别有婉转铺叙的地方,比如:

花开易见落难寻,阶前闷杀葬花人,独倚花锄泪暗洒,洒上空枝见血痕。杜鹃无语正黄昏,荷锄归去掩重门。青灯照壁人初睡,冷雨敲窗被未温。怪奴底事倍伤神,半为怜春半恼春:怜春忽至恼忽去,至又无言去不闻。昨宵庭外悲歌发,知是花魂与鸟魂?

这一段文字用音乐就很难表现,于是被大面积地删减。

《红楼梦》是这样一部精美绝伦的作品,浅薄的赞美已是亵渎,轻意的改编更是伤害。我觉得,原著中那种真实的质感,绝不是演员能演出来的。有网友说,把八七版的电视剧看了三遍,有人可能还不止这个数。我想说,有时间看看原著多好。